思緒的流轉會遇到阻礙,混亂停滯時,書寫便成為極為方便的整理工具。我正巧有書寫的能力,每當思考卡關,毫無進展時,我便試著把渾沌的思慮寫下,企圖從殘破不堪的詞彙中找到當初干擾我的種種原因,並且在書寫中找到釐清自己為何困惑,並整理出方法,或許書寫本身,就是破解這些混沌不明的好方法。

  在我小時候因為比較木訥內向的關係,並不習慣於表達自己的想法,若是鼓起勇氣想試試看,也往往在三言兩語內結束。有話卻無法好好表達,這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困擾。國中作文時好時壞,小日記也因為導師的嚴格,很難自在書寫。直到升上高中個性變得坦然開放許多,加上當時的導師比較開明,我便漸漸習慣用日記跟導師聊天,分享心事,他回話幽默有趣,會讓我期待每次收到日記,這也使我更相信書寫的重要性,尤其是當我在長大之後不時想起高中的種種,許多都是書寫時再強化過的記憶,這更令我常常感到安慰。

  成長的過程有許多點滴,長大之後回想起來,會特別感謝自己的書寫習慣。我的兒時回憶雖然淡薄如晨霧,卻又清晰得歷歷在目。父親從花蓮一路往北,最後選擇在桃園定居,他常用客語跟我訴說家鄉的美好,但可惜因為他習慣性酗酒,導致與家鄉親人吵架決裂。我記得自己兒時有段時間居住在花蓮光復老家,總被濃烈的東方日出曬得臉頰發燙,老家由伯母主持家務,堂兄與堂姊散居台灣各地,極少相聚,但只要他們回來聚在一起,便有許多歡笑與快樂。我很喜歡跟伯母上山或下田,那是一段極為美好充滿檳榔花香的回憶。

  一直到後來成年的十幾年,與花蓮的連結便更淡了!偶而有機會回去也只是觀光客ㄧ般的行色匆匆。約莫出社會三四年,又在午夜夢回想起花蓮種種,便決心再回去看看。多年不見的伯母依然笑容滿面歡迎我的到來,端出他的拿手好菜:炒劍筍,醃酸菜,紅燒肉,每道菜都是純樸簡單卻又極為美味。當然說起爸爸的狀況,伯母也會連聲嘆息,說彭家男人都一個樣,遇到酒就變成酒空,我也很難再跟父親分享回花蓮的種種,因為他只會不停的咒罵,說家裡祖產都是伯母騙去,但我當時想著:你已離家多年,家族的聯繫細如蛛絲,不維繫的結果就是隨時會斷,怎又能去強求?我內心是不在乎的,只要我想我就會回去,跟伯母一同走在銀河下的東富路,蟬聲唧唧蛙聲嘓嘓,時不時飛出的流螢,薄霧沾上我的皮膚,濕濕涼涼的卻又沁人心脾,跟伯母的相逢只寥寥數次,但每次都是刻骨銘心,足以療癒遠在台北打拚的我。家鄉啊!是多麼令人依戀的地方。

  透過網頁的記錄,我把生活小事點滴都記錄下來,打字速度增加了我記錄事情的細膩程度,遠遠超越我在紙上書寫的一切。若我想再次細細品味,只要打上關鍵字,便能找到那些美好的點滴。日前因為伯母久病離世,當下得知消息,卻遲遲無法反應,作息如常,卻又覺得胸口極為煩悶,但又找不到明確的原因。約莫兩日後,堂哥把訃聞發出,確定喪禮的日期,我才在自己的社群首頁打上關鍵字:花蓮 光復 阿爸妹(客語裡伯母的意思),找到與阿爸妹曾有的回憶。這時我便更感謝自己:若是沒有寫,沒有記?沒有把阿爸妹的照片與日常種種上傳的話!我是再也找不到跟他有關的回憶了!書寫是多麼重要多麼珍貴的事。照片裡的阿爸妹笑容依舊爽朗可愛,他煮的菜說的話都在我腦海裡徘徊,我可能再也吃不到跟他手藝一樣的好味道,再也看不到他親切的笑容,但我很慶幸自己記錄下來這一切。

  因此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其實本身就是重要的事。記錄的當下也許也只是隻字片語,但那當下的感受與情緒都是真切存在,回憶會隨著時間變得支離破碎,書寫的文字也只能記錄那片刻的部分感受,但就是因為這些書寫,讓我在成長的日後感到疲憊不堪,感到思念日深時,有個可以回憶的依歸,有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抒發方式,這一切都比花費力氣刻意追求的功成名就來得重要許多。

 

 

____

 

阿爸妹再見
阿爸妹守在光復老家
她的嗓門很大
周圍的鄰居都認識她
大家叫她阿蘭姐
我20幾歲獨旅花蓮時
自己去鎮上晃晃
鎮上的人都認識阿爸妹
把羊當狗照顧的大哥
打鐵的大哥 賣檳榔的阿姐
還有東富路上雜貨店的老先生
跟小馬戀愛的時候去找他
她煮了好多菜
她醃的筍乾第一名好吃
她會自己去採箭筍
包檳榔加荖葉還有石灰
熟練的包一顆往嘴巴塞
卻跟我說我們吃習慣了
妳小孩吃這個不好
我記得當時她當巡守隊
晚上十點要去巡邏
我跟她走在被月光照得亮晶晶
花蓮特有的大理石柏油路上
滿天星空照在我們身上
她說那個圓圓的穀倉
有很多老鼠來偷吃
自己騎車環島的時候
她笑著說都不知道妳幾點來
怎麼說來就來
但桌上早就準備好了炒過貓
香氣四溢的破布子蒸肉
還有傳統的「杜倫」等著我
她笑著說沒有見過女生這樣捏
聽我講在太麻里遇到的十一個小孩的夫妻
她聽了一直大笑
鄰居來聊天她也一直笑
說我好誇張
老家原本的位置要拆了
我睡在木板床上
屋頂的老鼠與貓廝殺
明滅的日光燈
曬到熱醒的早上
去年地震後跟小馬坐著誤點的車
下午一點才到老家
阿爸妹身體有恙
昏昏沉沉的睡醒
打完招呼又去睡了
小堂哥把老家照顧得很好
很舒適 美麗有致的菜園
還有自由生長的花草樹木
小貓慵懶躺在門口曬太陽
我明白時光飛逝而過
人終將面對生老病死
這兩天腦海一直回想過往的種種
住在老家的日子不多
但我永遠記得
我曾經在門前稻埕竹林下的平台睡午覺
記得跟著阿爸上山採竹筍
還有去溪邊撿石頭摸魚
路口左邊有塊空地
水霧瀰漫的早晨
藍紫色的藿香薊滿開著
隨風搖曳的檳榔樹
門口打招呼的扶桑花
祝福阿爸妹脫離病痛一路好走
感謝您的照顧,感謝您守護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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