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當了很長時間的乖乖牌,一直活在父母的期望之中:標準的長女,會盡量符合爸媽的要求:照顧弟弟妹妹,維持一定的成績水準,早睡早起,沒有任性的本錢......因為看過父母辛苦的一面,便想著不要再讓他們煩惱,就算沒什麼突出的表現,至少也不用父母發愁,弟弟妹妹也還算乖巧,除了成績很差之外,我們沒有做什麼太讓父母擔憂的事情,直到我上了高中......
那個時候跟班上的資優生談戀愛,他很喜歡我的長相跟性格,常常寫紙條讚美我,我不太明白什麼是愛,只覺得被關注的感覺很好,尤其是在大家面前,似乎我是一個很幸運的人,喜歡我的人剛好是全班成績最好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日子久了,最該守的本分便拋在腦後,我的成績一落千丈,他也退步不少,在粉紅色的戀愛泡泡裡面,我們都看不清事物的本質,當狀況失控時,我們也無力回天。尤其是他原本的第一名寶座滑落到二十六名,而我的數學只對了三題,考了十八分,成績是全班倒數第三。老師擔憂的眼神勸我回頭,戀愛腦會讓我們都誤了前途,但前途二字對我們有多遙遠啊?就算再受阻攔,我們還是要私下見面,不願意放棄每個可以看到彼此的機會。
只是這能多遠呢?那天放學,媽媽在我面前掛了電話,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當時爸爸的精神狀況已經不可控了!媽媽絕對不會讓爸爸知道我在學校闖了什麼禍。他選擇在爸爸加班的那天,找我去後面小路散散步,劈頭問我的話是:「妳為何還要這樣?妳什麼時候可以跟他分手?」媽媽凌亂的頭髮焦慮的神情緊皺的眉頭,在在都讓我覺得不耐煩,因此這些問句就像刺,我竟然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認為我只是在維護我當時心中膨脹且偉大的愛情,便毫不在乎的說:「你認識爸爸的時候不是才十四歲?為什麼你可以?我就不行!」他的眼神極為複雜,一瞬間有種被自己女兒羞辱的羞恥?或者恨我如此不受教,舉起右手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妳為什麼變成這樣?妳為什麼要這樣講話?我是被妳爸爸騙?妳以為我喜歡嗎?」她的巴掌火辣且扎實,我痛得說不出話,甚至一瞬間內心滿腔怒火,但我也看得出來,在她憤怒與受辱的眼神,有難以言喻的悲傷,她在想什麼呢?是害怕女兒早早大了肚子?像她一樣不得已踏入婚姻,每天都在柴米油鹽中煩惱,時不時還要挨上幾次揍?還是害怕女兒翅膀硬了,想要脫離這個渺小且不再穩固的家?
我是嘴硬的女兒,當時的我就算被打了也沒有妥協,躲過老師的眼皮子,趁早去學校見心愛的人,貪圖二十分鐘的短暫相處,只是這也沒有辦法讓愛更穩固。現實就是:成績必然要往上提升,不然老師依然會時不時找我過去談話,而這種偷偷摸摸的愛也消耗我們彼此間的信任。
若是時光回到那時,我多想勸勸那個貪愛又缺愛的孩子,戀愛無妨,但別把自己變得卑微變得渺小。我多想問問她:妳的母親學識儘管不高,但對妳的重視與愛絕對不亞於任何人!妳已經失去很多了!不要在這個時候任性妄為,因為對方並不會因為妳的自怨自艾,與妳同在一邊,為妳分憂解勞,他活在父母構築的安全網,就算短暫成績不佳,但他隨時都可以補強,甚至超越過從前,而妳就只是個貧寒出身的孩子,沒有資格談後路,也沒有後悔藥,妳可知道,若再不醒悟,不但白白挨打,也許連自己的前途也賠進去了!
那個時候雖然是自己決定要斷了這場蒼白且匆促的初戀,但也著實自傷了好幾回!不吃不喝,再好吃的飯菜都難以下嚥,見不得他跟別人的親暱,好幾次都想從四樓跳下去。去廁所不敢放聲痛哭,但每每出來眼眶紅腫,都讓人知道我深陷於失戀的痛苦與絕望之中。直到以血肉之軀見證廁所磁磚的崩落,男孩衝進女生廁所把我拉出來,我有一瞬間靈魂抽離,看著脆弱的我,而冷漠的他站在不遠處,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一桶冰水把我澆醒。
我應當振作起來,當我媽媽告訴我:「我是沒有選擇,我當時只能依靠他。」她跟爸爸組織家庭,是因為年少的稚嫩,早早陷入戀情難以自拔。是爸爸的謊言讓她認為她有能力跟資格,在羽翼未豐之時與這個男人構築一個家。而我是有選擇的,我應該在那個巴掌之前,告訴我的媽媽:「我很想要有人愛我,而我不用再當乖小孩,我不是不想當乖小孩,是因為當乖小孩,總是在日常時被忽略,卻被要求成績,好像只要我乖,你們這些大人整天吵吵鬧鬧也不用管我,只要我乖,你們就可以理所當然的接納其他人的讚賞,好像把我教好了!你的責任就盡完了!」我想我也許並不懂愛,那個時候的我只是想要被某個人呵護,捧在手心上,而不用為誰承擔責任,不用想下一步要做什麼?也不用想要怎麼樣才能討好誰?得誰喜歡?因為那個男孩喜歡我的方式,彷彿我只要做自己就可以了!
幸好她沒有放棄我,也沒有再提這件事。其實也不用再提了!因為高二之後一切都有了好轉,我在那半年的轉變,是更加獨立,內心還有隱形的叛逆長出來,形成一雙超級巨大且狂妄的翅膀,急於想外飛翔。但我始終記得那個巴掌,還有她那心痛的眼神,她自此再也沒有這樣打過我了!
